五月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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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月 的 鲜 花

–回归人本, 重赢尊严

崔巍 医生
美国内科学会院士(Fellow of American College of Physicians)

各位朋友,
非常高兴能够有机会来到哈佛大学医学院和各位同仁相聚在长木转化医学中国计划毕业庆典上。
你们都是来自祖国各地的医学精英和未来之星,来到哈佛大学医学院学习先进的临床和科研技能, 以提高祖国的医学水平。
多年来, 以王济平医生为首的这一群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医生和科学家在长木这个平台上踏踏实实做培训, 搭建中美医学的桥梁。 他们的工作让我钦佩。能尽一点微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和在美国行医的许多中国医学院毕业生一样, 这么多年以来, 我们都有一种深深的担忧:祖国的医疗事业的进步远远赶不上经济的飞速发展。 这一落差愈演愈烈, 将医患双方都逼入困境, 频频出现伤医杀医的惨剧。 医生这一崇高的职业在中国丧失了尊严。
过去的五月让所有的中国医生感到悲伤, 愤怒,耻辱和困惑。
借此机会, 我和大家分享我的思考。
1999年, 我离开祖国来到美国。那时候,医学让我失望。 但是我坚信医学和医生应该有另外一个样子。 后来, 我非常幸运地在美国不同的医院学习了临床医学。 那是五年的燃情岁月。 尽管非常辛苦, 我尽享医学的美妙。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和我一起共事的是一群这样的人:
他们聪明能干, 热爱生命, 对医学带着一种狂热的追求。在这个行业里,你不仅可以见到超常的才智,更为人格魅力倾倒。
同样一件事情, 因为做事的“人”的素质“不同”, 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2008年的夏天, 坐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Welch图书馆里, 我开始探求这个“不同”的来源。
我们来简单回顾历史。
先看看美国的情况。
100年以前的美国医疗和中国大陆的目前的医疗有不少相似之处:经济快速发展, 人民健康需求旺盛;尽管大部分医生兢兢业业, 医疗质量普遍不高, 庸医遍地, 诊治水平差别巨大。 各类“医学院”遍地开花来满足医生的生意发展需要,教学粗糙,学徒质量低劣,情况愈加恶化。社会怨言极大。
所幸, 以Dr. William Osler, Dr. William Welch, Dr. William Halsted为代表的一群从欧洲学成归国的年轻医生, 立志力挽狂澜, 为自己的病人提供最高水准的优质服务。 这群杰出的医生和企业家, 政治家们一拍即合。美国医学会(AMA)在1904年成立医学教育委员会。理想主义者和实干家联手改革, 开创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国医学。
1910年在卡内基基金会的资助下, 名不见经传的Abraham Flexner 发表了划时代的Flexner 报告, 揭示了美国医疗教育混乱不堪的状态, 并且给出了解决办法。 美国卫生政策迅速跟进, 确立了医学和科学结合的方针, 选择了一条高标准现代化的医学教育之路。 随之而来的是60%的医学院关门, 大批庸医失业。医生这个古老的职业浴火重生,第一次在北美大地赢得崇高地位。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成为现代医学教育的典范,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成为了现代医学的摇篮。
这场改革为美国医学的发展杀开一条血路, 获得广阔的发展空间。 成功的关键是:他们 以开拓者的豪情, 以远高于欧洲的标准, 培养出来一批精英医生, 为未来奠定了基础。
这个过程用了25年。在后来的100年间, 美国医疗卫生政策发生无数变化, 但是, 培养医学精英的理念从未改变, 医疗质量一直领先世界, 一直吸引着美国和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相反, 任何企图瓦解这一理念的卫生政策倒是屡试屡败。
美国的医疗界抓住了“人“这个核心因素。

我们再看看祖国的情况。 祖国的情况十分曲折:
凭借现代 医学在美国的成功经验, 1917年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创始人Dr. Willian Welch在Rockfeller Jr. 的资助下, 创办了在中国的姊妹学校–北京协和医学院。果然10年之后她成为亚洲最好的医院, 雄踞东方。 她的住院医师毕业之后可以回到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直接担任教职。 类似的有多伦多大学模式的华西, McGill模式 的齐鲁, 耶鲁模式的湘雅, 等等。她们的优秀毕业生, 既为母校赢得了盛誉, 更为中国现代医学奠定了基础。
1952年之后, 政府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降低医学院门槛, 降低医生待遇,试图以此来降低医疗成本,以廉价吸引民心。以我的母校华西医学院为例, 1951年以前我们每年招40名医学生;1952年, 我们招了500名;1959年, 我们招了1000名。 他们都必须毕业成为医生。 更为离奇的是我父亲那一代: 他1965年入学。 上了一年医学院就遭遇文化大革命。一生的正规医学教育不足一年。 他后来自学成才, 成为成都一家三甲医院的大外科主任。到了他的时代, 医疗严谨的教育体系被破坏, 医学院无节制地扩招, 医生质量无底线下滑。和温州的小商品一样, 廉价必然是劣质。在那一代良医的影响消耗殆尽的今天, 我们看到的是,庸医横行, 医生声名狼藉。医患矛盾迭起,两败俱伤。
中国忽略了医疗最精髓的成分: 医生。
所幸, 我们终于走出了那个草菅人命的时代, 步入一个更开明的时代, 越来越越多的中国人认识到生命的宝贵和尊严, 他们渴求高质量的医疗服务。这为重振医生的地位带来机遇。

各位医生能够来到哈佛大学长木计划来学习, 本身就表示显示您出色的医疗技术和领导才能。 你们是那个医疗系统的幸存者, 胜利者。中国医疗的未来掌握在您的手里。带领中国医疗走出困境是您的历史责任。
古人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 而良医”小可治病,大可安天下”。
我们先看修身–现代医学称之为医生的职业操守(professionalism)

让我们一起领略“医生”–这一人类最古老的职业。
医疗的核心是仁爱。它源于对生命的敬畏,对病患的怜悯。这是我们人类得以繁衍至今的基本力量之一。没有仁爱,就不可能有医学的发展和医学本身。

人体如此复杂,疾病如此多样,病情千变万化,光有仁爱是不够的。必须具有足够的智力和体力方能应对各种情况。

医生不仅是看病,更是看人。我们对病人的救助不能局限在逆转病理进程,而且要传递我们对病人的关怀。医生必须具有健全的人格,能够判断和解决各种病人的需求。

医疗行为不能局限在诊所和医院,不然医生就沦为工具。只有充分利用社会资源才能更好服务病人,无论群体和个人。公共卫生和社区服务是医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医生必备社会活动能力,必须扮演领导者的角色。
诊治疾病充满决策。它需要你的医学知识,科学数据,和临床判断。一个漂亮的决策必然体现出医生的价值观。

所以,一个良医, 一个文明社会里的现代医生,真正体现出的是一个"人"的价值。

不难看出, 现代中国对“医生”这个称谓全方位地提出了挑战!

您必须像我们的前辈, 协和的张孝骞医生, 华西的启尔德医生, 湘雅的胡美医生, 上医的严福庆医生当年在中华大地上一样披荆斩棘。您必须认识到: 您的存在不仅仅在于缓解患者的病痛, 拯救他的生命,而且, 因为您, 中国病人对”医生”二字有了新的认识, 有了新的标准, 有了新的希望!
这一标准不仅仅限于你个人, 而且应该是你团队的标准, 你科室的标准, 你医院的标准。 只有这样才能将你对病人的关爱逐级放大, 爆发出医学的巨大力量,惠及更多病人。
如果历史注定让我们成为一个承上启下的人物, 那就安心做成一块小里程碑吧。请爱护您的住院医生, 我再恳请一遍, 请爱护您的住院医生! 让更优秀的后辈沿着您的足迹, 开创更广阔的未来。
修身远远不够, 我们的目标在于安天下–以统一的诊疗标准(standard of care)赢回患者的信任。
信任是医患关系的前提;
科学行医是统一诊疗标准的前提。
无论中西方,医学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只有当科学行医出现以后,才得以突飞猛进。尽管医学还不是科学,科学行医已经成为世界医学的主流,经验医学终究会被摒弃。科学行医让现代医学跨越国界和文化的隔阂,惠及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这让论资排辈失去了基础;这让医学不再神秘莫测,让天才的医生在早年就可以脱颖而出,让你们这一群人–才华横溢的年轻医生看到了希望!
科学行医, 是医学的未来, 也是您个人的机会!
统一的诊疗标准, 是医学科学地实践,因为诊疗计划不容似是而非;是医学仁爱地实践, 因为病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为什么我们的至亲好友辗转于各地大大小小的医院?因为在不同的医院他们得到完全不同, 甚至相互矛盾的答案! 患者彻底丧失了对“所有”医生的 信任,生死攸关的决策只能由他孤零零地完成。 这是何等凄惨的境地!这一关无法逾越, 重建正常的医患关系就无法实现;良医和庸医必定混为一谈, 良医为庸医蒙受羞辱;分级医疗制度更是痴人说梦。实现这一目标, 需要均质的高质量医生;均质的临床培训;强有力的领导和协作。这考验的是你们, 作为中国医疗界领袖的大爱和勇气。

现代医学自两百年前面落脚中华大地,到协和医院移植在北京,历经磨难。当年Parker医生面对的是民智未开的中国,民众对现代医学一无所知, 他是在一张白纸上描绘蓝图;今天我们面对开放的中国,民众对科学医疗充满渴求,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张白纸,而是浴火重生的涅磐。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回尊严。

2016, 6, 25